车安全停住,司机晕了过去。
所幸的是,一车的人无大碍。
不幸的是,他亲手结束了一个无辜的生命。
……
按阴律,致人死,乃是大罪。
七十四年前,阴司设立十一殿,专司犯事鬼魂。作为巡使,对阴律条条例例再熟悉不过。为官者,理当自律,为表率。此次行为虽救数十人性命,因公事害命,可到底伤及无辜,功过相抵,大刑可免,小罪难恕,最终将他判入十七日鞭刑小地狱。
受刑前,何沣申请再回阳间一趟。十一殿全是他的同事,自然通融,但表面功夫得做足,派了两个阴差看管,跟随他去。
人间已日落。
季潼盯着黑板,认真听讲。
何沣不忍打扰,在远处看了她许久。
看管的阴差算了算时间,与另一阴差说:「到点了吧。」
「有没有眼色?等会。」
「何大人与人类纠缠不清,这要是报上去怕是又得罪加一等。」
那阴差拍打另一阴差头,「人之常情,你没有个挂念之人吗?」
「我们是鬼。」
「鬼也是有感情的,老大们哪个没犯过点事,都是同事,不必计较太多,要是一一算清,地狱早塞不下了。」
「这倒是。」
「其实这回何大人根本不必入地狱受刑,我看他就是心里有愧。」
「你能想到他从前杀人不眨眼的样子?还是江公厉害,再凶的厉鬼经过几年魂鼎和安魂钉,不服都难。」
「听说这回是个挺厉害的傢伙,特别会藏,王大人和李大人都被调过来了,到现在都没抓到。」
两阴差滔滔不绝,何沣尽数听入耳中,他没空搭理他们,满眼都是教室里的女孩。
终于,下课铃响了。
老师离开教室。学生们相继出来去吃饭。
甘亭与赵申走了,季潼今日又是一人。
她没有去餐厅,在教室坐着,写完一道题后,从书包里拿出一块面包来。
她刚咬下一口,何沣来到她的身边,「怎么就吃这个?」
季潼左右前后环顾了遍,看四下没人才敢与他说话,「懒得去餐厅了。」
「要正常吃饭。」
「已经打开了,就这一顿,这个面包很好吃,回去我烧给你尝尝。」她见何沣不说话,问道,「你去哪里了?一天没见到。今天我妈妈过生日,中午我坐车回家差点出车祸,听说死了一位卡车司机,我没敢看,太吓人了。」
「你有没有伤到哪里?」
「我就是撞到几下,没什么事。」
何沣见她干咽面包,「有喝的吗?」
季潼从桌肚掏出一瓶酸奶,在他面前摇了摇,「有的。」
何沣看着她的吃相,笑了笑,「你要多吃点,现在还在长身体。」
季潼连连点头。
何沣抬手,想要摸摸她的脑袋,手悬在半空停下,又收了回去,「阿吱。」
「嗯?」季潼边吃着边抬眼看他。
「我不能陪你去动物园了。临时有任务,我要离开一段时间。」
季潼仰脸看着他,囫囵咽下面包,「你才刚回来,这次又去多久?」
「十七天。」
季潼连吃饭的兴趣都没有了,她瘪了下嘴,「那你去忙吧。」
「不高兴了?」
「没有。」她狠狠地咬下一大块面包,塞得嘴巴鼓鼓的。
「等我回来再陪你去。」
季潼抬头笑了起来,「行吧,我等你。」
「好。」
「你一个人在这嘟囔什么呢?」甘亭突然从门口跑进来,吓得季潼噎住,「你怎么不去吃饭啊?」
「不想动。」她打开酸奶,喝了一口,「你不是要去外面吗?怎么回来了?」
「我落手机了。」甘亭摸出手机,小跑着离开了,「等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。」
甘亭刚走,教室又进了人。
有同学买了饭回来。
时间不早了,该走了,他不舍地看着她,「好好学习,不许偷懒。」
季潼低低地「嗯」了声。
「注意安全,让你妈妈接送你上下学。把那些珠子、符咒都戴好了。我会找信得过阴差暗中保护你,但你也要万事当心。」
季潼点点头,再看过去,他已经不在了。她垮了肩,无力地啃咬着面包。
哎,索然无味了。
……
邻居家的小男孩去世了。
大半夜从楼上跳了下来,他的家人哭了一夜。周歆过去帮忙处理丧事,一夜未归。
季潼最怕死人,每每看到逝者的亲人痛苦的模样,她也跟着揪心。
天微亮,她落寞地坐在床边,头有些疼,眼皮重重耷拉着,十分睏倦。可她睡不着了。
外面在颳大风,呜呜呼呼的声音伴着隔壁断断续续的哭嚎声穿透层层墙壁,清晰地落在她耳中。也许是休息不够,她觉得有口气堵在胸口似的,慢慢膨胀,快把身体撑破了。
昨天在公交车上的撞伤过夜才疼痛起来,身上好几处淤青,胳膊都难抬。
真难受,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。
门窗紧闭着,莫名一阵凉风从她头顶而下,她打了个寒颤,顿时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季潼觉得房间里冷森森的,也许是降温了,听听这风叫的,比哭声还哀怨。她正要拿件衣裳披着,忽然,眼下出现一双脚,穿的好像是日本木屐?